诺兰的新片《敦刻尔克》正在热映,通过剪辑和视听效果给观众极大的震撼,那么历史中真实的敦刻尔克撤退是什么样的,且看纪录片中的珍贵影像。

在公元4世纪初的时候,这里还只是一个坐落在沙滩上的小渔村。到了1067年,这块地方正式被命名为“敦刻尔克”(Dunkirk)——意为“沙滩上的教堂”。

1662年,敦刻尔克正式归属法国。这个地方因为临海的特殊位置,所以一直是中世纪欧洲各类战争争夺的一个焦点,但在这块土地上发生的大大小小的战役,都没有1940年夏季的那场大战来得有名。

这一天的凌晨,纳粹德国出动44个师约80万的兵力,直扑波兰,正式拉开了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序幕。

作为波兰的盟友,当时的英国和法国在干嘛呢?他们倒也是在9月3日迅速做出反应:同一天内对德国宣战。然后呢?然后就迅速陷入了沉默。除了法国发动过一次象征意义的“萨尔攻势”外(战线个左右的无人村庄),所有的努力,就是在外交上谴责德国,口头上要求德国撤军。

英国和法国凭借出色的“表演”,让这一阶段的战争获得了一系列的称号:假战,奇怪的战争,战争……

养精蓄锐的德国人出动了136个师,在3000多辆坦克的引导下,分A、B两个集团军群直扑比利时、荷兰、法国、卢森堡等国,开始全面进攻西欧国家。

这是一次大大出乎法国人意料的进攻——德国A集团军群竟然绕过了他们认为固若金汤的“马奇诺防线”,在德国“装甲战天才”海因茨古德里安的率领下,德国的装甲部队在法国的色当撕开了一道口子,潮水一般地杀入法国腹地。

1940年5月16日,刚刚上任的英国首相丘吉尔紧急飞往法国巴黎,在那里与同样是刚刚上任的法国总理雷诺会晤。

丘吉尔后来回忆,在抵达巴黎的时候,法国政府已经在一批一批地烧毁,准备撤离了。

这离德国军队发动总攻,才过去了一个星期的时间,说“输掉战争”的,是号称的“欧洲第一陆战强国”。

而随着法国军队的,一起倒霉的,还有渡过英吉利海峡前来并肩作战的英国远征军。

面对德国狂飙突进的装甲部队,法国全境已经被打穿,40万晕头转向的英法联军被德军压缩到了法国西北部。如果他们要避免被全歼的厄运,就只能指望横渡英吉利海峡,退到对岸的英国。

当时,可以横渡英吉利海峡的法国港口有三个,但其中的加莱和布伦先后被德军占领。

敦刻尔克在1939年就成为了法国吞吐量第三的大港,拥有7个可供大型船只停泊的深水泊位,4个干船坞以及8公里长的码头——如果这些设施全能利用,别说40万军队,连同他们携带的所有重装备,都可以在短短几天里全部运走。

在之前的两个星期,敦刻尔克遭遇了德国空军的狂轰滥炸,4个船坞全部被摧毁,8公里长的码头被炸成一片废墟,事实上,整个敦刻尔克的大半个城区也都被炸毁了。

整个敦刻尔克港口,只剩下了一段可供船只停泊的东堤,长1200米,用木板搭建,非常简陋。

从横渡的路线来看,从敦刻尔克到英国有3条航线,其中Z航线海里,但已被德军炮火封锁;X航线海里,但这条航线上已经布满了英军设置的水雷;最长的Y航线海里,德军的炮火无法覆盖,但整整6个小时的航程,船只将完全暴露在德国空军的轰炸范围内。

但这个时候,已经没有任何时间留给英国人和法国人了。5月19日,英国的战时内阁就责成海军部制订撤离英法联军的计划,由海军中将伯伦特拉姆齐指挥,代号“发电机行动”。

当时设计的方案,是利用加莱、布伦和敦刻尔克三个港口,每天撤走1万人。但没预料到的是,港口只剩下了敦刻尔克一个,而40万英法联军已经被压缩到了狭长的沙滩地带,三面临敌,背后是海——没过多久,德军只需要架起大炮,就直接可以在沙滩上进行一场炼狱般虐杀。

当时冲在最前面的德国第19装甲军的坦克部队,离敦刻尔克只有10英里的距离了。统帅第19军的古德里安后来在回忆录里写到:

“如果当初最高统帅部没有制止第19军的推进,那敦刻尔克早就被攻克,胜利的成果也非现在可比。假使当时我们能够俘虏全部英国远征军兵力,那么未来的战局发展恐怕就很难预言了。很不幸,这个大好机会却被希特勒个人的神经质糟蹋了。”

“于是我们在一眼可以望见敦刻尔克的地方停下来了。空军进攻的同时,我们眼看着大船和小船不断地把盟军撤走。”

海因茨古德里安,被称为“德国装甲兵之父”,又被称为“闪击战之父”,他、曼施坦因和隆美尔被称为二战纳粹的三大名将。

对于希特勒当时那个谜一般的“停止进攻”命令,后来的历史学家有过很多的猜测。

第一种说法,说是希特勒当时用的作战地图是过期的,地图显示敦刻尔克附近都是沼泽地,所以命令装甲部队停止前进。但这种错误对于严谨的德国人,尤其是当时蓄谋已久的德国军人而言,是很难想象的。

第二种说法是,希特勒想给英国留条活路,放他们点人回去,以便将来议和时他们能还个人情。但其实就在5月24日,希特勒给当时的B集团军群下达的命令是“尽快完成包围,歼灭英法联军。”

第三种说法,是说当时的德国空军元帅戈林向希特勒夸下海口,说仅凭借空军就可以完成对困守敦刻尔克的英法联军的包围和消灭。但其实大家都知道,轰炸机的炸弹落在沙滩上,造成的杀伤力比落在平地上要小得多。后来事实也证明,戈林的空军并没有很好地完成任务。

第四种说法,就是希特勒的”赌徒心理“。按照当时德军进展的速度和取得的成果,已经远远超出了希特勒的预估。在全面进攻前,希特勒曾做好思想准备:占领法国北部,然后在和英法联军的长期拉锯中,边打边谈,再谋取利益。

而现在,半个月不到,法国就已经面临全部,这就像一个在赌桌前的赌徒,忽然赢了一笔超出他想象的筹码,很容易想暂时休息下,先停止投注,观察一下。

而且虽然”作战地图“的说法不可考,但当时随着德军装甲部队的深入,确实面临着法国境内河道纵横的各种地形,出于装甲部队突进太快太久——可能也是当时大多数人初次接触装甲作战的缘故——会有损耗乃至有伤亡的考虑,希特勒决定让古德里安的部队先休息调整,以便接下来投入到在法国的其他战斗中去。

除了希特勒本人,我们确实无法知道他当时的真正意图,但无论如何,蜷缩在敦刻尔克沙滩上的数十万英法联军,获得了最宝贵的两天时间。

1940年5月26日晚上6点57分,代号“发电机行动”的“敦刻尔克大撤退”,正式拉开序幕。

在执行”发电机行动“信号发出去两小时后,第一艘英国船只“莫娜小岛号”开往敦刻尔克,并在当晚载着1312名名英国士兵返航,他们都是后勤部队。

与此同时,法国的第一兵团在敦刻尔克的周边迅速进入阵地,开始与拼死进攻的德军陷入血战——他们每多坚持一秒钟,在海滩上的弟兄们就能多一丝的生存希望。

那一天,德国空军第二和第三航空队倾巢而出,对敦刻尔克港区和海滩进行了猛烈轰炸,总共投下1.5万枚高爆炸弹和3万枚燃烧弹,敦刻尔克市区几乎被夷为平地。

与此同时,在海峡对岸,英国皇家空军也派出了除了保卫本土之外的所有战斗机升空迎敌——他们每多击落一架敌机,就能给地面上的兄弟部队多一份保障。

这一天,英国海军抽调了1艘巡洋舰,8艘驱逐舰和其他大小26艘舰艇前来运人,但由于缺乏小型船舶,无法迅速将人员从海滩接到停在近海的大型船只,这一天只撤出了7669人。

当天晚上,古德里安得到了德军最高统帅部的指示:恢复进攻!让盟军最胆战心惊的德军装甲部队的发动机,又重新开始咆哮!

在前一天感到丢脸的德国空军元帅戈林,不顾敦刻尔克地区大雾弥漫的天气,命令两个轰炸机大队强行起飞,但最终因为能见度实在太低,飞机带弹飞回。

但德国的陆军,却从已经崩溃的比利时军队防线扑了过来(比利时坚持了19天宣告投降,也属不易),敦刻尔克的防线眼看就要被突破。关键时刻,英军第三师乘坐600辆伪装过的军用卡车,关闭大灯后急行军60公里,在28日凌晨赶到德军前面筑起了防御阵地,挡住了德军的进攻。

在这个危在旦夕的时刻,英国人开始进行全国广播:全英国只要拥有船只的人们,都请前往敦刻尔克!帮助在那里的英国海军一起运送联军的士兵!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全英国的驳船、拖船、货船、渔船、汽艇乃至私人游艇都被动员了起来,在英国民众的操控下,冒着漫天的炮火出海了!据统计,前后一共有693艘英国船只和168艘法国船只参与了“敦刻尔克大撤退”。

德国空军再度出动。这一次他们对盟军的运输船只造成了巨大打击,击沉了三艘巡洋舰和包括5艘大型渡轮在内的21艘船只,重创英国海军7艘驱逐舰。

但也正是在这一天,撤离越来越熟练的英法联军,一共撤走了47310人,创造了一个纪录。

敦刻尔克地区的天气变得非常恶劣,大雾弥漫。但这对盟军却是个好消息——德国空军又无法出动了。而且,这一天被后人称为是“神奇的一天”,因为原本应该风高浪急的英吉利海峡,忽然风平浪静,海面像镜子一般平静。

五天过去了,在德国空军和陆军的压迫下,敦刻尔克已经撤走了大约13万部队,已经是个了不起的奇迹了。

丘吉尔带来了盟军撤离敦刻尔克的最新数字:16.5万人。但他并不是来报喜的,因为他必须面对法军新任总司令魏刚的质问:

“22万英国士兵中,有15万已经撤离了,而法国士兵只被撤走了1.5万人。”

在后人看来,敦刻尔克大撤退无疑是英法两国齐心协力的成果,但回到当时,两个国家从领导人到士兵,并不是没有发生过摩擦。

在“发电机行动”制订之时,当时决定英法两军是可以共同使用船只的。但英国当时的远征军总司令戈特却没有得到通知,所以,他下令部下不准法国人登上英国人的船只。

在敦刻尔克的港口和海滩上,英国士兵筑起了路障,只准英国人通过,不准法国人通过。狂怒之下,一些法国的炮兵甚至准备用大炮对准英国的舰船开火。

作为对之前的补偿,丘吉尔告诉法国总理和总司令,5月31日这天被定为“法国日”,原先英国军人优先的规定将颠倒,法国部队将比英国部队优先撤退,至于断后的任务,由英国的三个师来完成。

这一天,英国远征军司令戈特被召回了国,第一军军长亚历山大接任,他是骑着一辆自行车到敦刻尔克海滩接过指挥权的。

也是在这一天,英法联军从敦刻尔克海滩又撤走了68014人,其中绝大部分都是法国人。

这一天,敦刻尔克地区的天空晴朗,而这对英法联军而言是一件非常糟糕的事情——德国空军倾巢出动。

海峡对岸,英国皇家空军也把自己所有的存货都拿了出来,从喷火式战斗机到飓风式战斗机,从无畏式战斗机到哈德逊轰炸机、鱼雷攻击机,甚至连侦察机都飞上了天空,想尽一切办法阻截德国飞机。

但当时的德国空军确实战斗素质很高,他们的战斗机将英国的战斗机牢牢缠住,而轰炸机则开始狂轰滥炸。那一天,英国海军被炸沉31艘舰船,其中包括4艘满载官兵的驱逐舰,另外11艘舰船被重创。

在漫天的炮火中,新上任的远征军司令亚历山大在海滩上放了张帆布椅,安静地坐在上面看着部队撤离,或者啃着苹果,在海滩散步。在他的感染下,有的军官开始在海滩上刮起了胡子,而有的士兵甚至开始垂钓。

英国皇家空军扛不动了,他们无力再派出飞机为撤退保驾护航了。为此,英法联军在白天停止撤离行动,改为夜间撤离。

入夜,英国“马尔科姆”号驱逐舰派出水手吹起了苏格兰特有的风笛,召集失散和掉队的士兵,带上驱逐舰。

晚上,亚历山大司令官目送最后一批英军撤离,随后和自己的参谋一起登上了舰船。在他们之前撤走的,有26175人,其中大部分是法军。

上午9点40分,德国第十八集团军的装甲部队终于冲破了法军的最后防线,冲入了敦刻尔克市区。在海滩上,有26175名法军在最后关头被运走了。

但是,负责最后守卫的法国第一兵团大约4万名法军,他们失去了逃离的机会,在血战之后,全部被俘。

在这场撤退中,英法联军有超过4万人被俘虏,还有2.8万人阵亡(德军大约阵亡1万人),这其中包括随着被德军击沉的舰船而一起葬身大海的人——有一艘豪华游轮被炸弹投中,满载3500名官兵沉入大海。

九天时间里,英国皇家空军共出动2739架次的战斗机进行空中掩护,损失飞机106架。

在敦刻尔克的海滩上,英法联军一共丢弃了1200门大炮,750门高射炮,500门反坦克炮,6.3万辆汽车,7.5万辆摩托车,700辆坦克,2.1万挺机枪和50万吨军需物资。

在这九天里,共有33万8226人撤回了英国,其中,英军约21.5万人,法军约9万人,比利时军约3.3万人。

这近34万人,是最宝贵的财富,是欧洲大陆留下的最后的反抗的火种,他们日后都成了反法西斯战场上的中坚力量。

有很多人,总结过很多原因。比如希特勒的指挥失误,比如那几天老天意外地帮忙,比如德国人过分迷信空军的力量,等等等等。

所有的这些因素,都是促成“敦刻尔克大撤退”产生奇迹的原因,但所有的这些因素背后,还有一个关键的原因。

“……我们将战斗到底。我们将在法国作战,我们将在海上和大洋中作战,我们将具有愈来愈大的信心和愈来愈强的力量在空中作战;我们将不惜任何代价保卫我们的岛屿。

我们将在海滩上作战;我们将在敌人登陆地点作战;我们将在田野和街头作战;我们将在山区作战;我们决不投降。

……继续战斗,直到新世界在上帝认为适当的时候用它全部的力量和能力,来拯救和解放这个旧世界。……”

所有神迹的产生,总有各种各样的原因,但背后有一点是共同的,那就是你必须要有一个“坚定”的信心。

这种信念,支撑着英法联军从敦刻尔克撤到英国,又从诺曼底反攻回法国;支撑着苏联军人从莫斯科到斯大林格勒,最后再打到柏林;支撑着美军从珍珠港到中途岛,再到硫磺岛和冲绳岛;支撑着中国军人从东北到上海,从南京到重庆,最后实现那句话:“中国总是有办法的”。

没有颂扬盟军的英勇也没有斥责德军的残酷,《敦刻尔克》就像是一只风筝被一根无形的线牵扯在“政治正确”的手里。

在观看克里斯托弗诺兰的《敦刻尔克》之前,我一度有些困惑:不论是《致命魔术》、《盗梦空间》抑或《星际穿越》,诺兰的传世之作无一不是以天马行空的剧本与意料之外的转折而著称。

大约两个小时的电影划分成三条线,一是以小兵汤米、吉布森和阿莱克斯为代表的滞留在敦刻尔克港口的英法士兵,二是响应国家号召驾驶自家游艇来营救的英国老头道森先生,三是为了掩护大部队撤退而与德军在空中交火的皇家空军飞行员,它们以环状而非线性的形态相互交错,使得散落时间轴上的碎片一一呈现在观众眼前,最终拼成整场战役的恢弘全貌。

全片随着大批士兵跨越英吉利海峡登岸,受到市民热烈欢迎而结束,并通过一张报纸的镜头重现了在这场代号为“发电机行动”的大撤退结束之后,丘吉尔在下议院发表的著名演讲:“不要把这次撤退蒙上胜利的色彩,战争不是靠撤退取胜的。”如果最后一幕切换到空空如也的海滩上,孤独一人的小兵汤米忽而醒来,发现一切原是南柯一梦,或许更加符合诺兰的作风。然而,《敦刻尔克》的结尾就像纪录片一样客观真实地再现历史,这也是此作被认为“一点也不诺兰”的一个缩影。

要说“一点也不诺兰”,又未免言过其实,我们不难在《敦刻尔克》里面找到诺兰的个人标签,他依然坚持使用70mm胶片来拍摄,依然善于以“重口味”的配乐来渲染气氛,依然熟练地以非线性的叙事手法层层穿插——陆、海、空这三条主线,时间跨度是不相等的,分别是一周、一天和一小时,错乱扭曲的时空与催命符一样的秒表跳动声给观众带来步步紧迫的窒息感。

令我印象最为深刻的是,诺兰对于人物的刻画非常隐忍,尤其是“陆”这根线里面结伴而行的三个士兵汤米、吉布森与阿莱克斯。他们与好莱坞大片中桀骜的孤胆英雄形象相去甚远,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深情自白,也没有愤怒的咒骂和激昂的呼喊,连对白也寥寥无几。

这几个蓬头垢面的小伙子从电影一开场就在竭力地逃命,惊慌地穿过狭隘的巷道,狼狈地躲避德军的炮火,挤上人满为患的伤员运输船。在生死攸关的时刻,他们显得那样卑微,甚至是怯懦,就像随时都能被一脚踩死的蝼蚁一样脆弱。

在厚重沉郁的弦乐和无处不在的秒表滴答声烘托下,观众自然而然被带入生死未卜的紧张气氛之中。这种感觉似曾相识,记得之前看过一部欧洲电影《地雷区》,片中有一群战后被迫留在丹麦排雷的德国娃娃兵,也是这样让我如坐针毡,生怕他们一不小心就被地雷炸得粉碎。

相比起这几个盟军士兵,诺兰花在敌人身上的笔墨更是“吝啬”到了极点,几乎没有一名面目清晰的德军出现在电影之中,然而诺兰巧妙地利用终日阴霾的天色与冷色调的军舰、飞机盘旋的轰鸣与此起彼伏的枪炮,令观众切身感受到兵临城下的惊悚,仿佛有数不尽的敌人隐藏在灰色的云雾里,在藏青色的大海里或是在惨白的残垣断壁背后。

曾读过一个故事,说宋朝时宫廷画院以韦应物的“野渡无人舟自横”为题作画,唯有一名画师能把“无人”的意境发挥得淋漓尽致,其人画了一只麻雀悠然地在船篷上啄食。可见,并非刻意地画一只空荡荡的小船就能表现出“无人”,而诺兰也不需要把临时演员堆砌得像秦始皇陵中的兵马俑一样密密麻麻来显摆德军的千军万马。

诚然,并非所有人都欣赏这种与中国文化中的“留白”异曲同工的含蓄与克制,一位好友很不屑地评论道:“几个飞机在天上飞来飞去,弄了半天也不知道哪一边的飞机被击落了。”

从电影本身展开,考据种种相关的历史细节,也是我从观看《敦刻尔克》或是其他战争片时得到的乐趣。又譬如片中有一艘满载伤员的舰艇,在离开防波堤的栈桥后不久便因德军的攻击而沉没。

翻查了网上的资料后,了解到随着敦刻尔克大撤退的展开,很多民用和商用的船被征用为军事运输船,就像影片中道森先生的“月光石号”游艇。

其中,有一艘皇家邮轮“兰开斯特里亚号”在法国圣纳泽尔港外被德军轰炸机击沉,导致船上约4000名英军伤员罹难,这也是英国航海史上伤亡最惨重的一次灾难,死伤人数超越了著名的“泰坦尼克号”与“露西塔尼亚号”两次海难之总和。可是《敦刻尔克》的故事应该发生在1940年5月下旬的某一周,这便和“兰开斯特里亚号”遇难的6月中旬对不上时间了,不知道这又是诺兰的一个疏忽,还是我把电影中出现的这艘船误认为是“兰开斯特里亚号”。

诸如上述提到的种种历史谬误,在《敦刻尔克》里并不鲜见,从学术的严谨性上来看,它固然称不上“史家之绝唱”,但论及创作的艺术性,它也有几分“无韵之《离骚》”的张力。

毋庸置疑,同为被拍过无数次的二战题材,《敦刻尔克》独有一种与我们熟悉的战争大片大相径庭的风格,它不同于克林特伊斯特伍德的《硫磺岛家书》那样极力展现腥风血雨的刚猛场面,也不同于大卫里恩的《桂河大桥》那样以繁复而密集的对话推进剧情,就像印象派大师莫奈对着家里的同一个莲池、同一座日式小木桥,反复地画了无数幅作品,然而每一幅都是独特的,展现了朝夕与四季不同之光影。

不过,独树一帜的演绎技巧难以掩盖诺兰的拘谨。对于二战这个沉重而严肃的题材,诺兰明显不如以往处理虚构题材那样挥洒自如,宁可以一种包豪斯式的实用主义,尽可能简洁地叙述故事。他很大程度上剪除了角色之间的情感纠葛,以至于几乎所有的人物性格都很单调。他也没有哗众取宠地插入异想天开的情节,片中某位将领说丘吉尔暗地里不惜撇下法国人而优先撤离英军的情节,虽多见于野史,但也不无根据。他更几乎不会表露自己的历史观,没有颂扬盟军的英勇也没有斥责德军的残酷,《敦刻尔克》就像是一只风筝被一根无形的线牵扯在“政治正确”的手里。

当今世界最讲究“政治正确”,几周以前,波兰球队莱吉亚的球迷在一场足球比赛中,竖起了纳粹士兵枪杀波兰儿童的巨大画像来纪念1944年发生在华沙的屠杀事件,因而受到了欧洲足联的严厉处罚。

既然如此,人道主义和向往和平便成了欧美的战争片最“安全”的主题,即便是《敦刻尔克》这样的非典型作品也未能免俗,海报上那一句“当40万人无法回家,家为你而来。”(400,000 MEN COULDN’T GET HOME, SO HOME CAME FOR THEM),和《硫磺岛家书》中栗林忠道中将在硫磺岛战役激战正酣期间写给家人的书信一样,跨越了阵营,跨越了意识形态,甚至跨越了时空,与千百年前杜甫在山河破碎时写下的“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遥相呼应。